书・生

硕士论文一个星期完成,博士论文一个月写完,而这本书却前前后后花了 6 年多的光景。一件原本随口一说的事情,遇到了两个执着的人,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一点一点地做成了。

与《语音学:标音、产生、声学和感知》这本书的英文原著「Phonetics: Transcription, Production, Acoustics, and Perception」结缘,是在 2011 年底。当初在准备博士入学考试,李老师向我推荐了这本书。我把整本书认认真真读了两遍,感觉当初很多在英国没学懂的知识一下子都明白了,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关于这本书中译本的故事,要从 2012 年的夏天讲起。

那时我博士还没有入学,但已经在李老师那里做了一段时间的研究工作。有一天,李老师找到我和当时的几位访问学生(王猛、胡娜和厚露莹),说这本英文书以前大致翻译过(当初应该是高老师她们做的),想让我们几个学生再整理一遍,整理好了可以出版中译本。李老师让我来牵头译文的整理工作。拿到之前的翻译材料以后,我发现那并不是以翻译书为初衷的译本,只是一般的辅助阅读的中文对译,多数为机器翻译的译文或零碎的翻译片段,和李老师所说的「出书」的目的对不上路。所以一切还是要从头开始,原有材料的参考价值非常有限。我根据大家的研究兴趣将书中各章的翻译任务分配给了大家,以下是当初的分工表。

章节 标题 分工
2 Articulatory Phonetics 胡娜
3 Phonetic Transcription 胡娜
4 Place and Manner of Articulation of Consonants and Vowels 王猛
5 Physiology of the Vocal Apparatus 曹梦雪
6 Airstream Mechanisms and Phonation Types 厚露莹
7 Basic Acoustics 曹梦雪
8 Analysis Methods of Speech Sounds 曹梦雪
9 The Source-Filter Theory of Speech Production 厚露莹
10 Acoustic Characteristics of Speech Sounds 胡娜
11 Syllables and Suprasegmentals 王猛
12 Physiology and Psychophysics of Hearing 曹梦雪
13 Speech Perception 厚露莹

在正式开工之前,我们整理了书后的术语表,初步统一了术语的中文译法。我还让大家各自先试译了几段内容,并总结了一些需要改进的问题。根据分工,大家在 2012 年暑假期间完成了各自的翻译任务,将原书的英文内容重新翻译了一遍。不过当初那一轮的翻译工作并没有覆盖全书,缺少对前言、第 1 章、附录等内容的翻译。收齐大家的翻译文本之后,我打包交给了李老师。然后这个任务似乎就算是完成了,我们几位学生也没有想过这些翻译的内容真的能出书,以为李老师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的。

于是,那些翻译的文本就在硬盘里静静地躺着,默默地看着人事变迁。后来,大概是 2015 年,我已经不确定具体的年份了,李老师忽然跟我说出版社已经谈好版权了,让我把之前翻译的文本拿出来认真校对,补全未翻译的章节,尽快供稿出版。而那时,当初参与翻译的访问学生王猛、胡娜和厚露莹都早已经各奔东西。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了校对这本书中译本的工作。然而很快我就发现,当初自己挖的坑还得自己来填。并且,在后来的校对工作中,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在不断地「重新发现这个事实」。

没有翻译的章节问题还算小,单就已经翻译的章节来看,由于参与翻译的人较多,大家的翻译风格和水平差别较大,各自翻译的内容很难统一。于是我就在大家翻译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把文字整理通顺,把漏译错译做补充和更正。但我之前从没有接触过书稿,许多文字编辑和排版方面的问题都没有预先考虑。当时的想法是尽快把稿件整理好,好能给出版社排版。于是,一个没有填扎实的坑交给了出版社,经过排版加工以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几乎填不回来的坑」。

拿到排版后第一稿的时候,我是崩溃的。无论是格式、图片、国际音标还是文字内容都有太多太多的错误和问题,完全达不到出版要求。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了繁复的校对工作。然而我很快发现,原本的校对工作几乎变成了再一次的翻译和排版工作,而所有这些需要完全在编辑排印好的纸版稿件上进行。那情境用高老师的名言说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在校稿的这段时间内,我到了新的工作单位,承担了许多教学、科研和管理工作,书稿的校对繁复至极,有时真的感觉分身乏术。于是书稿校对的事情也就慢慢被搁置,进度条以蜗牛般的速度移动。那段时间编辑催李老师,李老师先挡着,抗不住了再来催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转眼就要到 2017 年了,我感觉实在是拖不得了,就利用寒假的时间集中突击,在 2017 年初把第一稿校了出来。这一稿改掉了很多翻译上的问题,包括机械的英式中文和一些完全理解错误的翻译内容。另外图片和国际音标的问题也很多,图片清晰度很差,且没有进行任何编辑,图中的注释文字没有替换成中文;许多国际音标的显示都是不正确的,能显示出来的字体也不统一。改这一稿我写费了好几支红笔,用掉了一管涂改液,整个稿件都已经被改花了。我想编辑看到了一定是崩溃的。

后来,果不其然,据说出版社直接拒改了,然后是田姐帮忙一点一点改出来的。图片也是田姐一张一张从电子书中重新截取的。没过太久,出版社排出了二稿。拿到二稿的时候,我依然是崩溃的。许多在一稿中指出的错误在二稿中并没有改过来,并且二稿中又出现了许多新的问题,完全琢磨不透。那感觉就像修 bug 一样,越修越多啊。于是我又花了很长时间,一字一句地去改稿子。多数时候完全是挤时间在弄,一度感觉压力好大。等改完以后,时间转眼已经到了 2018 年初。然而二稿改得却令我一度怀疑人生,明明一稿已经改花了,但二稿改得更花,依旧是那么多的错误,仿佛一稿完全没有改一样。回想校对一稿的时候,受纸张空白空间所限,一些地方写不下所有需要改的内容,所以有些地方想着能不改尽量不改,能不动不调整的地方尽量不动。但事实证明,我还是接受不了将就的产品,所以在二稿中所幸把尽量改得完美作为宗旨,可以说是不计成本、不计繁复地在改。改完以后我在原稿上贴了好几张纸,就是完全覆盖掉原文,重新翻译整理的文字。

之后又连续校对了三稿和四稿,改的都是一些零散的小错误,鲜有像一稿二稿那样的大改动了。四稿改完之后,眼看就离定稿出版不远了。但四稿中依然存在许多音标的印刷错误,也还有一些其他的格式问题。我担心编辑改不对还要再返工,所以就联系编辑部,约同排版人员当面改稿。时间已经来到了 2018 年 10 月底。从那一刻起,关于这本书的校对又开启了一页新的篇章。

排版的地方不在编辑部,而在北四环某小区内的一栋居民楼内。进入房间,是五六个工位,每个排版员都在电脑前对着一摞书稿修改电子稿件。待我坐定,便开始“监督”排版员改稿子。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方正排版系统,感觉就像针对中文环境定制的 Latex,也是用命令附控制文字版式。但刚开始改,我就不淡定了。那手速绝对可以用叹为观止来形容。改完的内容屏幕上还没有刷出来,排版员就已经切回编译界面,将光标跳到下一个要改的地方去了。此情此景,我仿佛一下子明白前四稿为什么总是改了又错,错了再改了。所以我不得不时常叫排版员在改完一处之后就停下来,待我确认之后再继续。就这样,我们用了一个上午把四稿改好了。必须吐槽的一点是,方正排版系统对 Unicode 的支持不全,许多音标符号都无法录入,只能手工制作或以图片的形式插入。

改好之后,出版社就催着要出版,但李老师还是坚持再把终稿要来过一遍。于是我们又仔仔细细地把稿子过了一遍,还是发现了一些文字和格式的细节错误。所以,之后我又跑了一趟排版的地方,将改动一一落实。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我又跑了几趟排版的地方,逐一确认一些细微的修正,每次都跟人家说肯定没有问题了,每次回去之后却又发现新的问题,实在惭愧。好在排版员态度非常好,从无怨言,总能快乐高效地完成修改任务。我真的要好好感谢她。11 月末,样书印出来了,我又去了最后一次排版的地方,修正了几处格式问题。之后的日子就是静待出版了。

今年 2 月底,赠书寄到,网上也可以买到新书了。自此,这份书稿终于结束了长达 6 年多的漂泊,落定成书。


回想起来,这本书如今能够面世,真的颇为不易。前前后后有太多的人为之付出了努力。最早高老师等人提供了翻译底稿,之后王猛、胡娜、厚露莹协助翻译整理文本,后来田姐帮忙整理校对稿件,整理全书插图,再之后编辑和排版员尽心尽力地配合书稿的修改,期间更少不了李老师对大局的把控,对书中术语、概念等重要内容的中文翻译的定夺。没有大家的帮助,这本书恐怕现在还是一份草稿。

校稿过程中,曾经无数次有人劝我将书稿的校对工作分包给学生或其他人做;也有人劝我说以我的认真程度,稍微放松一点都比别人要认真得多,不必自己跟自己较劲,差不多就行了。但是我始终都坚持要全部由自己完成书稿的校对,并且要始终保持一丝不苟的态度。我似乎一直认为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完成,这件事非我做不可。

这本书的专业性很强,不是随便一个懂英语的人就可以完全理解并顺畅翻译的。如何能翻译得准确、地道,跟专业知识的积累是密切相关的。这本书我从考博的时候就开始看,后来读博也在看,后来教研究生的语音学课用作教材,前后翻了足有几十遍了。但每一次读,都能发现一些以前没有读懂的地方,都能有新的收获。随着书稿的校对,我对书中内容的理解也越来越清晰,许多原始翻译的谬误也逐一得到了修正。

此外,翻译的效果不仅依赖语音学的知识,其实很多地方还要依赖其他知识的支援。例如原书在用三维图示讲解傅里叶分析的时候,提到:

At the “front” of this graph, time is represented horizontally from left to right, and amplitude vertically from bottom to top. Thus, the “front” represents an oscillogram. The frequencies of the sine signals are represented as going from front to back “into the image”.

这段英文中的「the “front”」和「”into the image”」还有图注中的「foreground」和「”going deeper into the picture”」很形象,英文看起来很好理解,但中文翻译出来就显得太随意了。我想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译法。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忽然很关注摄影,有一次无意间,我脑海中闪过了两个词,便立刻记了下来。最终,我借用摄影里的概念,将「the “front”」和图注中的「foreground」译为「前景」,将「”into the image”」译为「景深」,将图注中的「”going deeper into the picture”」译为「景深的纵深」。

最后,反思一下这本书在校对稿件时遇到的困难,究其原因还是送去排版之前没有把文字层面的问题解决好。这真是血的教训,后期改起来费力又低效,太痛苦了!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修正了稿件中的种种错误,但难免有所疏漏,还请各位读者批评指正。

  • 本文作者: Mengxue 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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