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情结

站在现在的时间节点回望自己在过去 30 年走过的轨迹,大概当初站在起点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如今会从事方言相关的研究。细想起来,从 A 点走到 B 点的过程仿佛一条抛物线,一开始离方言很近却越走越远,到后来又曲曲折折走回原点。所谓的情结大概如此吧。

我父亲是浙江人,我母亲是山东人。南北方言不同,语音不通。父母二人自然只能以大家都能听懂的普通话相互交流。日常,父母跟他们的亲戚都分别讲各自的方言,而父母之间、父母与我之间都以普通话来交流。小时候听他们跟亲戚打电话,通话前后普通话与方言之间的无缝切换让我觉得很神奇也很羡慕。也许是出于父母之间相互通话的需求,也许是出于对我未来接受教育的考虑,无论如何,父母并没有在我学习语言的时期教我说方言。所以,我从小到大只会讲民族共同语——普通话。不会讲地方方言,让我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地域认同感的人,没有牵动思绪的根,没有乡音缭绕的故土。

记得有一年,曾在北语主楼一间教室外的墙上,看到 Nelson Mandela 的名言,我印象深刻:

If you talk to a man in a language he understands, that goes to his head.
If you talk to him in his language, that goes to his heart.

无法用方言直接与爷爷奶奶和其他浙江的亲戚交流,也许是我一直都抹不去的遗憾。望着老家的老房子,却有道不出的话。


高二分文理的时候,我选择了理科。严格来讲,我并不是一个典型的理科生。我自认为我脑子是很笨的,我的数学并不好。相反,在理科生里,我的语文成绩一直还是不错的,高中时我对文言文的学习也最为用心。要说我像理科生的地方,大概就是严谨的态度,清晰的逻辑和自认为还不错的动手能力了吧。我高中的时候曾经有过三个梦想:一是学建筑,成为一位建筑设计师;二是学飞机相关的专业,从事航空领域的职业;三是学地理相关的专业,到各地去考察,探索大自然的奥秘。但在刚刚步入 21 世纪后的那个互联网泡沫泛滥的年代,电信互联网被认为是以后最有前途的行业之一。把学习成绩、京内高校、行业发展等因素综合考虑后,最后还是选了一个电信工程相关的专业,随波逐流。

回想起来,大学的四年最重要的收获,就是学明白了入学前参加自主招生面试时考官问我的问题。记得考官问我「什么是通信?」而我当时完全是懵圈的状态,不知如何回答。对于当时对电信工程还一无所知的我来说,「通信」是一个太抽象太专业的概念了。大学四年学过之后我才明白,看似涉及许多复杂技术的通信过程实际上不外乎是由三个基本的部分组成:发送端、接收端以及它们之间的信号传递。很久之后,学过语音学才发现,这与言语链竟是惊人的相似!也许正是这条通信与语音之间的线索,把我一步一步推向了语言学领域。

读硕士时,我误打误撞去了语言学的殿堂爱丁堡大学,学习了 Speech and Language Processing 专业。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我接受了太多的知识,感觉像一只被一下子填饱的鸭子,很多东西都没有学懂。我当时甚至不知道教我们语音学的 Bob Ladd 有多牛,也完全不知道谁是 Peter Ladefoged。当时的我还是一幅理工的头脑,在用理科的角度看待问题。

我真正用心地开始学语言学、语音学,应该是从我硕士毕业回国,准备考博的时候开始的。很多在英国没有学懂的问题,自己在准备考博的那段时间才慢慢领悟。难得的缘分,我有幸接触到了李老师,后来成为了她的学生。从开始跟着李老师做事到博士毕业,不到 4 年的时间里,我收获了太多,学懂了太多。可以说,所有语言学、语音学的专业底子,全是在这几年打实的。我在 博士记 里已回顾了许多,这里就不赘述了。那时的我,有了这样一个认识:计算机技术是工具,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工具来研究语言学问题,但不该单纯地以计算机技术的视角去看待语言学问题,因为语言是有生命的。


读博期间,我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了方言研究。那是在 2014 年秋天,所里有两位老师去调查方言,李老师就带着我们几个博士生前去学习。当时去的是湖南省湘西地区的泸溪县,调查的是那里的乡话。那次去得仓促,去之前并未有任何准备,方言知识基本为零。调查的老师在记音,我也就只能跟着比划比划,完全摸不到要点。充其量来说,那次的经历也就算是一次见习调查吧,除了看了看方言调查的形式,其他并无太深入的理解。

我第一次认真地参与方言调查算是 2015 年夏天,博士毕业以后的那个暑假。当时有一位老师带着学生去河北省唐山市的滦南县做方言实习,于是我也跟随体验了一下。通过那一次实践,我简单了解了方言调查的基本方法和步骤,也见识了方言调查者认真的态度,体会了方言调查的辛苦。那时候的我,国际音标还记不全,记音的时候还要自己先写一张小纸条,标出汉语拼音和国际音标的对应关系,听音辨音对我来说就更困难了。不过,收获还是很显著的,算是听音记音的一次启蒙吧。

真正独立上手方言研究是在 2016 年初。当时我主持了一个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方言调查课题,负责调查河北省秦皇岛市昌黎县的方言。与我共事的还有三位方言专业的学生。我一直都没有接受过方言相关的专业训练,一切都是在摸索中学习。所以严格地讲,我的方言调查是跟这三位学生在实践中学来的。这在 博士之后 里有所说明。

后来对方言研究的关注更多是缘于工作的机会。2017 年暑假,学院组织本科生专业实习的试点,要我来带队方言调查专业实习。有了语保项目的基础,我也对方言调查有了些经验。不过带队做指导老师,又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之前的一些实践可以帮我不少,但我却一直担心自己在理论方面会薄弱许多。自己的方言研究基础并不正统,太多自学成才的成分,难免有些旁门左道,认识肤浅。好在有可爱的同学们的支持以及沈丹萍博士的鼎力相助,我们在这次试点中取得了还比较满意的效果。于是便有了题图中的照片。

这学期,我又接手了本科生的汉语方言学课程。就算给我前 30 年的时间去想,我也都不会想到今天自己会站在汉语方言学课程的讲台上。我对汉语方言学的讲台是无比敬畏的。这和我对语音学的讲台的感觉并不一样,我对语音学的讲台是热爱的,但对于汉语方言学来说,我永远都会觉得自己了解得太少,自己和讲台的高度差得太多。


回首 30 年,匆匆忙忙走了一遭,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不过我觉得,这一大圈绕的并非徒劳。我先去了理工世界,而后又落回语言的田野,这一去一回,我便有了与以往不同的视角。我的方言学基础虽不正统,但还可以通过读书和实践补起来;而我带有理工色彩思维和视角,则恐怕是大多数传统的方言研究者所不具备的宝贵财富。如何在语言人文和科学技术之间找到平衡,是我之后要不断探索的命题。

  • 本文作者: Mengxue 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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